【渣譯已完】《邪教之神》高木彬光

206598

邪教之神
（邪教の神）
高木彬光

注：本人對日語的了解程度，只能用悲劇以形容，故無法保證翻譯的準確性，僅作為試讀之用。
渣譯：南·政
毫無疑問是日本最早一批的克蘇魯小說，創(chuàng)作于1956年，被譽為“日本最初的克蘇魯神話作品”（日本最初のクトゥルフ神話作品），也屬于高木彬光的名偵探神津恭介系列，我對這篇比較感興趣，所以簡單翻譯了一下。
因為處于日本剛引進克蘇魯?shù)臅r期，高木彬光對克蘇魯?shù)牧私獬潭葢?yīng)該與江戶川亂步在《寶石》雜志上的介紹差不了多少，所以《邪教の神》實際上沒有太多神話要素在內(nèi)，當(dāng)成正常文來讀也并無不可，但是結(jié)尾嘛……
文中的楚魯(チュールー），就是高木彬光原創(chuàng)的克蘇魯別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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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經(jīng)譯者允許，禁止無端轉(zhuǎn)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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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（一）
     村上清彥已經(jīng)記不清自己為什么會把這尊奇怪的邪教雕像弄到手了。
     他一定是在某家舊貨店找到的，但怎么也想不起來是哪里。
     那天晚上他酩酊大醉。在醉的不省人事后，他有個怪癖，會在夜晚的街上走個沒完。
     前后記憶全無，只有舊貨店的光景，如噩夢般讓人毛骨悚然，在他的腦海里刻下鮮明的印象。
     那是家又小又臟的店，在光禿禿的電燈泡照射下，門口坐著一位不知是男是女的老人，雙目呆滯無神。紅褐色的光在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刻下深深的陰影，就像什么穿著和服的動物在恭敬地行禮。而這尊木像就立在旁邊，滿是灰塵。
     雖然沒有詳細查看，但這尊木像以不可思議的魅力勾住了他的心。大概是某個當(dāng)?shù)厝耍ㄍ寥耍┳龅呐既恕Ｋ浀盟?dāng)時以為那是樸素稚拙、土氣原始的藝術(shù)——土俗作品，就按照要價五千元買下了……
     第二天早上，他在家里醒來，看到枕邊有這尊木像，大概是買了它，在附近叫了一輛流動汽車回家。雖然聽起來很不靠譜，但酒后的行為大抵如此。
     但是，當(dāng)他在清晨明亮的陽光中眺望這座雕像時，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向他襲來。恐懼、不安、驚愕，一種難以名狀的復(fù)雜微妙感覺掠過他的背脊。
     那尊雕像約一尺五寸高，以黑色硬木雕刻而成。身軀赤裸，分不清性別男女，腰間好像纏繞著什么薄薄的東西，那雙鑲著黑色石頭的眼睛里似乎充斥著無以名狀的邪惡意圖。頭發(fā)周圍排列著幾顆圓圓的珠子，就像戴著寶冠一樣。兩只手各有七根手指…….
     因為他是個不在意金錢與時間、喜歡收藏奇珍異寶的人，雖然一度覺得很可怕，但并沒有想過要出手。他讓人做了一個玻璃盒子，放進里面后，就開始調(diào)查這尊偶像的起源，但僅憑他一個人的研究，根本查不清楚。
     清彥想到他的朋友——美術(shù)研究家犬山直樹，是在得到這尊雕像兩周之后。信寄出后，直樹馬上就來了，但一看到這尊木像，他就從口中發(fā)出低聲的呼喊，然后石化般呆立不動。
     “這到底是什么？應(yīng)該是某個原始民族的作品，是哪里的，值多少錢，你猜不出來？”
     “你把東西挖出來了，到底是從哪里弄來的？”
     “我也不知道是哪里……”
     清彥按住腦袋，講述了這尊木像到手的來歷，直樹也嗯嗯地附和著，聽得入神。
     “真是奇怪……雖然我不是命運論者，但我只能認為這尊邪神的塑像呼喚著你，闖進了這個家。”
     “邪神的塑像？”
     “是啊，我也不清楚由來，不過在研究原始藝術(shù)的過程中，就能了解其一般的共同特征了。關(guān)于原始民族的風(fēng)俗和宗教，我也打算作些研究，因為他們的宗教都是多神教，例如太陽神、月神、山川之神，或死神、疫病神，有善神也有惡神。與其說是惡神，不如說是惡魔更合適，簡而言之，就是假設(shè)人類無法支配的超自然存在，并將其區(qū)分為善惡。”
     “原來如此，所以就斷定是邪神的根據(jù)是什么？”
     “臉的表情、手指的數(shù)量，還有環(huán)繞頭部的眼睛的數(shù)量……綜合各種特征來看，只能做出這樣的判斷。”
     直樹盯著清彥的眼睛，認真地說：“你能把這個借給我四五天嗎？我想調(diào)查一下。”
     如果是平時的清彥，肯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(yīng)這句話，但他本來就是個天邪鬼，聽到有人說是邪神，反而不愿把這尊雕像從身邊拿開。
     “雖然機會難得，但我自己也想重新調(diào)查一下這家伙…………”
     “說得有道理。不過，我也不想就這樣放著這東西，至少能讓我拍張照片嗎？”
     不管怎么說，是他主動請直樹來的，也不能表露的那么討厭。直樹用隨身攜帶的佳能相機從各個角度拍下了這尊雕像，然后一臉緊張地回去了。

注：
「天邪鬼」：日本民間傳說中的惡鬼，擁有令事物翻轉(zhuǎn)程度的能力（劃去），這里特指性格別扭喜歡唱反調(diào)的人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（二）
     這尊邪神像的正體，在那之后的四、五天判明了。
     一個叫前田讓治的人，拿著直樹的推薦信來到清彥家。當(dāng)然，清彥毫無戒備地走出客廳，但當(dāng)他第一眼看到對方的臉時，他嚇了一跳，第一次親眼看到那尊木像時的感覺再次襲向全身。
     前田讓治與清彥年紀相仿，三十五六歲。雖然他的穿搭很整齊，但總覺得有種異國的感覺。那張臉也肯定是理智的，但有種被什么附身了的感覺。他眼中偏執(zhí)的光芒，讓人想起那尊木像眼中充斥的邪惡色彩。
     初次見面的寒暄結(jié)束后，讓治立即開口。
     “實際上是犬山先生讓我來拜訪您的，聽說您最近得到了一尊奇妙的木雕神像，能讓我看看嗎？”
     這句日語的語法是正確的，但發(fā)音和音調(diào)上，總覺得有些結(jié)結(jié)巴巴的。
     “既然你來特地求見，那我肯定愿意。但你大概看過照片吧？那東西的由來是什么？”
     “我認為是楚魯神。”
     “楚魯（チュールー）？”
     “您知道嗎？我來簡單說明一下。我出生在美國，也就是所謂的‘二代’，在對岸的哥倫比亞大學(xué)專攻藝術(shù)史。當(dāng)然，我對原始藝術(shù)也很感興趣，但是在調(diào)查古老傳說的時候，我遇到了這樣一個故事：現(xiàn)在所謂的大洋洲，也就是澳洲，那以北的海洋，以前是一處大洲。由于地殼的變動，很快就沉入了海底，只有高山的山頂還殘留在海面上，這就是現(xiàn)在的南洋群島。”
     “那是什么時候的事？”
     “這個嘛，大概是幾萬年前的事吧……總之，那片大陸上文化非常發(fā)達。雖然人們相信當(dāng)時的人類擁有不亞于現(xiàn)在的人類的文明，但不管怎么說，當(dāng)時的地殼發(fā)生了大變動，大陸很快就變成了海洋，在那里生活的人類也和居住在其他各地的人類一同死去。也就是說，在瀕臨死亡的情況下，人類再度從野蠻時代回歸原點，重新開始了進化的過程。”
     “這有證據(jù)嗎？科學(xué)上的證據(jù)？比如，在什么地方發(fā)現(xiàn)了猛犸象的骨頭，說地球上幾萬年前曾經(jīng)棲息過如此巨大的動物，這種我們都信服的證據(jù)。”
     “很不湊巧，目前還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任何科學(xué)證據(jù)。但是，在這個世界上，存在著很多我們用常識和科學(xué)無法理解的現(xiàn)象。在這片大陸上被信仰的楚魯神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     清彥開始懷疑對方的精神狀態(tài)。他不想被頭腦有問題的人蠻橫對待，所以不時地嗯嗯地附和，讓對方按照自己的意思繼續(xù)說下去。
     兩個多小時的熱烈演講——清彥完全摸不著頭腦。不過，隱約可以理解的是，在歐美各國，有相當(dāng)多的人相信這片海底大陸的存在，相信楚魯神的隱秘宗教一直延續(xù)至今。
     “那么，你也是那個名為楚魯?shù)纳竦男磐絾幔俊辈恢朗裁磿r候才能結(jié)束長篇大論，清彥想敷衍過去。
     “是的，因為我信仰楚魯神，得到了奇妙的力量，難以企及的力量。”
     “比如，什么？”
     “假如我想殺人……假設(shè)被殺對象在百里之外，如果向楚魯神祈禱，就會有肉眼無法看見的殺人光線一樣的東西從中間飛過……”
     清彥恨不得早一分鐘結(jié)束這場會面，他盯著手表。
     “很有趣的故事，我還想聽您再詳細的介紹一下，真不巧，我有個約會，現(xiàn)在必須要出門……”
     打起了逃跑的主意，對方的眼神一變。
     “那么，能讓我見見那尊像嗎？”
     “我可以給你看，但是今天沒有時間。而且，就算做成了那尊木像，也不可能是從幾萬年前沉入太平洋底部的大陸傳來的吧？”
     “當(dāng)然不是……我想那應(yīng)該是我們的信徒裝飾在新加坡秘密神堂中的禮拜神像。在這次戰(zhàn)爭中，它被日軍帶走了，我就是為了尋找它的下落才來到日本的。”
     “雖然你這么說，但我是從一家舊貨店花錢買來的……又不是我掠奪來的……”
     “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。多少錢都可以，賣給我吧。到底要給你多少錢？一百萬，還是兩百萬？”
     如果是一般人，大概會為此目瞪口呆，但對于坐擁數(shù)千萬財產(chǎn)的清彥來說，這個金額不算什么。更何況，因為對對方的精神狀態(tài)感到懷疑，所以態(tài)度更加強硬。
     “恕我拒絕，這么貴重的東西，我也會一輩子珍藏的。”
     清彥按下門鈴，叫來妻子滋子。
     “客人要回去了，送他……”
     前田讓治立刻滿臉通紅。站起來朝清彥走了一兩步，“楚魯神的詛咒，應(yīng)于汝身！”
     他怒火中燒地嘟囔了一句，然后轉(zhuǎn)身大步走出房間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（三）
     第二天，村上清彥死狀慘烈的尸體被人發(fā)現(xiàn)，地點是青山屋敷町的一角，時間是十點多，這一帶一到這個時間行人就少的可憐。
     發(fā)現(xiàn)尸體的是住在附近的飯島敏男，據(jù)他所述，他在澀谷一直喝酒，醉醺醺地連電車都沒搭，就在回家的路上，從路邊的圍墻后跳出一個男人，仿佛被什么推動著，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     雖說是舊市內(nèi)屈指可數(shù)的住宅區(qū)，但這一帶的復(fù)興卻遲遲沒有進展。雖然建起了大宅邸，但戰(zhàn)爭已過十年的今天，到處都是被轟炸過后的廢墟，在這倒塌的圍墻里，只有被燒毀建筑物的地基，所以他也對這個男人的行為感到奇怪。停下腳步側(cè)耳傾聽，隱約聽到似乎是人的呻吟聲。他鼓起勇氣，走進男人沖出來的圍墻，發(fā)現(xiàn)草叢中躺著一個男人的身體。
     “楚魯……楚魯……”
     當(dāng)他忘我地抱起那個男人的身體，鼓勵他振作起來的時候，對方輕輕吐出了這樣的話，就這樣停止了呼吸……飯島敏男渾身是血，立刻跑到附近的派出所報案。警視廳搜查一課和鑒識課的精銳人員立刻趕往現(xiàn)場，進行調(diào)查。
     死因是幾處刺傷和后腦勺的撞傷。估計是在這附近被犯人襲擊，用鈍器一擊頭部，昏迷后被拖到這塊空地上，被用鋒利的短劍刺了致命一擊。不過，由于傷口都不在要害部位，所以并不是當(dāng)場死亡，直接死因是出血過多。
     從紙盒里的名片，很快就查明了被害人的身份。夫人滋子立刻趕了過來，看到丈夫慘不忍睹的樣子，立刻暈倒了……
     調(diào)查當(dāng)局一開始認為這是一起普通的兇殺案，但當(dāng)?shù)弥缓φ咦詈笳f出的一句話是邪教神明的名字時，頓時失色。更不可思議的是，那尊木像突然從村上家的倉庫里消失了……
     負責(zé)法醫(yī)解剖這具尸體的，是東大法醫(yī)學(xué)系副教授、戰(zhàn)后日本屈指可數(shù)的名偵探神津恭介。
     雖然年僅三十六歲，但已經(jīng)解決了數(shù)十件怪異事件。其中有不少事件，如果沒有天才的力量，恐怕會成為永久的迷宮。
     從法醫(yī)學(xué)的角度來看，這具尸體并沒有引起恭介的興趣。這份報告也只是再次確認了飯島敏男的證詞和搜查一課眾人的推測，他在履行學(xué)者職責(zé)的同時，或許是作為犯罪獵手的本能突然蘇醒了，他漆黑的雙眸閃閃發(fā)光，不斷地向負責(zé)這個案子的倉持警部發(fā)問。
     “那個名叫楚魯?shù)纳竦呐枷瘢降资菑哪睦铩⑷绾蔚玫降哪兀俊?br />      “真是奇怪——他有個怪癖，一喝醉就漫無目的地在東京到處閑逛，從各種舊貨店找到東西，得意洋洋地拿回家。所以，他太太問他從哪里得到的，他只是回答說，我也不知道。這件事，他的朋友，美術(shù)研究家犬山直樹先生也確認過……”
     “那尊木像又消失了，是嗎？是被偷了嗎？”
     “倉庫的鑰匙好像也鎖好了，我想應(yīng)該不可能。不過，因為那個奇怪的男人說了些奇怪的話，所以我很擔(dān)心他，是不是他本人想把它賣到哪里，或者再找個人鑒定一下才把它取了出來？”
     “什么奇怪的男人說了奇怪的話？”
     警部把前田讓治的情況詳細地告訴他。不過，雖說詳細——也只是村上清彥的隨口一言而已，等前田讓治回去后，滋子才把自己記得清楚的清彥說的內(nèi)容告訴警部，讓人百思不解。故事變得更加撲朔迷離，更加莫名其妙，這也是理所當(dāng)然的結(jié)果。
     恭介那張顯著深邃睿智的端莊臉上也浮現(xiàn)出興奮不安的神色。
     “說起來，楚魯這個名字和它的宗教，我確實聽說過。雖然不知道它原來的樣子，但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成為一種邪教了。相信這一教義的人，會被賦予超凡的魔力，在這個世界上獲得財富和幸福，但死后，靈魂會被惡魔奪走……不過，這是正統(tǒng)基督信徒的看法。他們則堅信，在死后能混在海底大陸、人類故鄉(xiāng)的居民中，獲得永生……”
     “神津先生，我從沒想過會從你這樣的科學(xué)家那里聽到這樣的話。”
     “并不是說我相信那個教義，只是存在這樣的教義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事實。宗教絕不是科學(xué)。對于狂熱信徒來說，不管他們的教義是否被科學(xué)證明都無所謂，這種心理無論在日本還是在西方都絲毫沒有改變。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也默默地點點頭。
     “宗教確實是鴉片。不過，一旦發(fā)生這樣的殺人事件，總不能說出那種哲學(xué)性的話語，然后就若無其事……這個事件乍一看似乎很簡單，其實我還沒有理論依據(jù)。現(xiàn)在看來，你所見的底，不一定是真正的底，所謂的里側(cè)，也許還有更里側(cè)，這只不過是我的想象而已……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也對神津恭介的才能給予了更高的評價。既然恭介會說出這樣意味深長的話，那么這件事背后一定隱藏著什么意想不到的秘密吧。但是倉持警部用力搖了兩三下頭，把這個想法從腦子里一掃而光。不管動機是什么，殺人事件就是殺人事件，尤其是乍一看這么簡單的事件，只要用警視廳流的正攻法來推進就行了，很快就能解決。
     “那么，神津先生，謝謝您了。一般情況下，我想我們自己就能解決，如果有空的話，我會再來拜托您出馬的。”
     恭介的視線落在腳尖上，嘆了口氣。
     “我也希望是這樣。可是……這件事，真的像你們所想的那樣，那么容易解決嗎？”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（四）
     在被證明有罪之前，所有被告都無罪——這是英美刑法的基本理念，但在警察當(dāng)局看來，在被證明無罪之前，所有嫌疑犯都是有罪的。不過，這種想法是否會直接付諸行動，則另當(dāng)別論。
     倉持警部把所有的資料都收集了起來。例如，如果有五條嫌疑犯的線，即使知道其中四條線是徒勞的，也要同時對這五條線進行搜索，這是犯罪調(diào)查的鐵則。當(dāng)然，隨著調(diào)查的進行，也會適當(dāng)?shù)剡M行修正，在這方面發(fā)現(xiàn)是無用的就會中途刪除，比重也會逐漸向嫌疑越來越大的方向轉(zhuǎn)移，但如果從一開始就只重視一個方面，而忽視其他方面的話是不行的。因為如果無視了其他方面，萬一失敗了，要再對其他方面重新探索，無論在時間上還是在其他方面都會產(chǎn)生很大的困難。
     因此，倉持警部在這件事上，一方面要通過打聽等方法找出完全不認識的人，另一方面，從妻子滋子到尸體目擊者飯島敏男，都被當(dāng)作嫌疑犯進行搜查，這也可以說是職責(zé)上的理所當(dāng)然。
     滋子今年三十二歲了，她和被害者之間沒有孩子。雖然出身良家，但戰(zhàn)爭結(jié)束后在酒吧當(dāng)女招待，在撫養(yǎng)年邁母親期間認識了清彥，并結(jié)了婚。
     只是，清彥的父親村上信之堅決反對這樁婚事。無論時勢如何變化，他頑固的信念都無法改變。他說在老子還能看到東西的時候，女招待是不能嫁給兒子的，根本不聽，于是兩人離家出走，靠租房子維持貧困的生活。只是三年前，信之因心臟麻痹病倒，清彥沒有什么生活能力，只能靠滋子的工作維持生計，才得以再次回娘家。即使交了遺產(chǎn)稅，剩下的財產(chǎn)還剩下三千萬日元，這讓清彥頗感意外。父親并不是什么企業(yè)家，只是靠幾次投機成功，幾年間積累了這么多財富，清彥對父親有這樣的才能，只感到驚異。就像螞蟻聚集在砂糖上一樣帶來了很多事，但他絲毫沒有想要通過事業(yè)增加財產(chǎn)。只是膽怯地守著財產(chǎn)，像守財奴一樣一分一厘都不想浪費。不過，所謂的例外，只是偶爾喝點酒，然后用那種方式發(fā)掘出東西來，這種相當(dāng)無辜的嗜好罷了。
     如此龐大的財產(chǎn)，就這樣機械性地交給了滋子。如果犯罪調(diào)查的基本原理是尋找犯罪獲利者，那么她當(dāng)然可以被列為頭號嫌疑人。
     但是，這只是理論上的說法，警方?jīng)]有發(fā)現(xiàn)任何滋子必須殺夫的理由。她本來就是好勝又喜歡張揚的性格，對于丈夫勒緊褲帶的行為，她也不是沒有抱怨過，但她絕對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犯下殺人罪。夫妻間感情的微妙之處，第三者是無法察覺的，但至少從表面上看，夫妻關(guān)系也像普通夫妻一樣美滿。案發(fā)當(dāng)時，她正在家里和附近的女學(xué)生聊天，充分證明了這一點，而且從殺人的方法來看，這是一樁不可能是女性所為的犯罪。
     倉持警部毫不猶豫地把她的名字從嫌疑犯名單上抹去。與滋子立場相反的是尸體目擊者飯島敏男。從統(tǒng)計上看，殺人的兇手若無其事地報警的情況并不少見，所以他也有可能在路上突然一拳將清彥打昏，然后拖進廢墟中刺殺，理論上是應(yīng)該可能的。
     但是，為什么呢？為了什么？……
     他和清彥之間完全沒有關(guān)系。是就算在哪里遇到，也不會打招呼就走過去的陌生人，突然殺了這樣素不相識的人，還若無其事，這種行為除非是嗜血的殺人狂魔。在一家叫三信商事的小商事公司當(dāng)會計課長，地位和收入都比較穩(wěn)定的他……倉持警部畫了一條粗線，抹去他的名字。
     犬山直樹就沒那么簡單了。他簡直就是個讓人想變成女人的美男子，是個花花公子，他在與女性的關(guān)系上有很多錯誤，這一點稍微試探一下就知道了。如果是他的話，或許會去追求滋子，如果發(fā)現(xiàn)對方有鬼，說不定就會想殺了清彥，得到有女人的財產(chǎn)……雖然這和“見人就當(dāng)小偷”的想法相同，但警部還是以證人的身份傳喚了他，聽取了很多情報。
     倉持警部問他案發(fā)當(dāng)時在哪里，他像是看穿了對方的心思似的笑了。
     “我的不在場證明嗎？真是辛苦你了。你去銀座的萊萬特酒吧問問吧。那天晚上，在東京會館有個聚會，在那之后的第二次聚會——我和三四個朋友一起去了，要不我把名字和地址也告訴你吧？”
     聽了他自信滿滿的話語，倉持警部也放棄了繼續(xù)追問。不過，他覺得有必要從側(cè)面追問一下木雕神像與前田讓治之間的關(guān)系。
     “你把前田先生介紹給村上先生了，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？”
     “沒什么特別的關(guān)系，他是在美國出生的二代，非常有錢。我們都是研究美術(shù)史的，來日本后關(guān)系一直很好，聽說過村上君得到的那尊奇妙的木雕像，所以就介紹給他了。”
     “我問他是不是因為信仰一種叫做楚魯神的日本新興宗教，所以腦子有點不正常？”
     “您這么說，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？在美國出生，在那邊長大的日本人，和我們這種在島國出生長大的日本人，思維方式自然不一樣，即使是日語也多多少少有些出入。所以，在這一點上，如果不略寬松些，豈不是太可憐了嗎？我認為，即使他的行為有點不符合我們的常識，也不能認為他腦子有問題。”
     他的話是對前田讓治深表同情，或者是認為讓治就是兇手，間接回避把那個男人介紹給他的自己的責(zé)任？倉持警部不同尋常地思考著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（五）
     詢問的人也沒什么收獲。只是有報告說，他出現(xiàn)在澀谷一家叫玉久的大眾酒館，一連喝了五六瓶酒，搖搖晃晃地出去了。澀谷和青山是醉漢閑逛也很合適的距離——他一定是像往常一樣，在閑逛尋找舊貨店的時候被兇手襲擊了。
     “那么，他在那個酒館里有沒有什么特別的舉動？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問帶來報告的刑警。刑警翻開記事本說:
     “他好像說了很多脫衣舞娘一樣的名字，比如楚魯（チュールー）、舒利（シューリー）、沙爾（シャール）。老板娘覺得奇怪，問他是什么名字，原來是神名。真是個帶來莫大福氣的神，他今天喝了酒，說要向那位神表示敬意，但他在來那家店之前就已經(jīng)醉得很厲害了，老板娘好像也沒當(dāng)回事。”
     “神確實是神，不過是個厄病神。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搖著頭，繼續(xù)究查著報告，但除此之外，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更多的情況。
     對于最后一人——前田讓治，倉持警部從調(diào)查一開始就處以隨便的態(tài)度放在一邊。據(jù)他在東京的住宅管理人說，他在犯案的前一天就去了京都。倉持警部立刻打警察電話給京都的酒店來調(diào)查，得知他那段時間一直在酒店里和京都的美術(shù)商喝酒，所以至少可以確定沒有直接關(guān)系。不過為了慎重起見，他還是以警方的名義要求傳喚前田讓治作為證人，但當(dāng)他意氣風(fēng)發(fā)地出現(xiàn)在警視廳的調(diào)查室時，又開始講起各種奇怪的宗教理論，讓倉持警部感到云里霧里的。
     “啊，你是說村上清彥嗎？殺了他的是我。”
     詢問剛開始他就開口就說了這么一句諷刺的話，這讓倉持警部非常生氣。應(yīng)以暴報暴，以諷刺報以諷刺。
     “哦，您似乎在美國生活了很長時間，日語應(yīng)該不怎么好，我不太明白您這句話的意思。”
     “哦，這樣啊。我自以為自己的日語說得很標準，即使我的日語說得不太好，但我殺了他，用英語來說就是……”
     “我不太懂英語，所以不需要翻譯，但在我這個警察面前，說得這么清楚，跟自首沒什么兩樣。那么，你的動機和方法是什么？”
     “動機是因為他褻瀆了楚魯神，我只是代行了神意，神的力量是廣大無邊的。當(dāng)時我在京都，突然——對了，那是站在盥洗室的時候吧，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不是站在酒店里，而是站在夜晚的屋敷町，一看，那里掉著一把鐵錘，口袋里有一把短刀，而且那個男人又在那里搖搖晃晃地走著。復(fù)仇于神，汝，當(dāng)報此仇。我想，這個時候就是打倒宗門的敵人的最佳時機，我打了他的頭，把他的尸體拖進空地，刺了一刀。回過神時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已經(jīng)回到了原來的酒店，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。”
     真是目中無人啊，這是種難以形容的奇怪回答。警部在這么長的警察生涯里，一次都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。憤怒也好，不安也罷，疑惑也好，憐憫也罷，一種難以名狀的復(fù)雜情緒涌上心頭，他把那股激情暫時強壓下來。
     “恕我冒昧，如果能在一瞬間往返于京都和東京之間，那就是奇跡了。聽說摩西曾經(jīng)向神祈禱，用一根木杖把紅海的水分成兩半，如果你能讓你信仰的那個名為楚魯?shù)纳褡龅竭@一點的話，現(xiàn)在就在這里向神請求，讓我看到什么奇跡。如果你能接受的話，我就相信你說的話，我來做一份殺人罪的筆錄吧……”
     “對于不相信的人，神是不會創(chuàng)造奇跡的。對我來說，在京都和東京之間瞬間往返，如果不是神的意愿，單憑我一個人的意志是做不到的，但是…………”
     他又像流水般嘩啦嘩啦地講起楚魯神的奧秘。這是連倉持警部都感到頭疼的復(fù)雜離奇的理論。這個話題持續(xù)了三十分鐘后，倉持警部已經(jīng)認定對方是個精神病人。
     不過，不相信奇跡的倉持警部也有一種不安感。如果，這種奇怪的宗教，對楚魯神的信仰，真如他所說擁有世界性的秘密組織的話……這樣的信徒，除了他以外，在日本也不可能沒有。他的這番超出常規(guī)的話，也可能是為了把搜查當(dāng)局的注意力轉(zhuǎn)移到其他地方而采取的一種苦肉計，實際上，有可能是有人按照他的意思在東京實施了實際的犯罪。倉持警部死死咬住這條線。但是，經(jīng)過幾個小時的努力，沒有任何效果。倉持警部越是拼命想把問題局限在現(xiàn)實問題上，對方就越是巧妙地岔開話題，逃到信仰的話題上。從一開始到最后，話題的層次完全不同。
     只有一次，因為一個問題，兩個人的話題對上了同一條軌道。那是村上清彥那里丟失的神像的下落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（六）

     過了四五天，神津恭介再次見到倉持警部。
     “警官，楚魯事件怎么樣了？”對于恭介的問題，倉持警部苦笑著說：
     “不，最近這么辛苦的事情很少見。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沒有動機，有動機的人卻有完美無缺的不在場證明。最后的結(jié)果是：去了京都的人在一分鐘內(nèi)回到東京，還說自己殺人了。真是太荒唐了，簡直無法收拾。”
     恭介目不轉(zhuǎn)睛地聽著倉持警部講述調(diào)查的經(jīng)過。
     “那么，那位‘楚魯先生’呢？”
     “我也很生氣，把他送去做了精神鑒定。不久，他妻子趕過來，發(fā)現(xiàn)他本人小時候得過腦膜炎。在那之前，他一直被稱為神童，性格也很溫柔，但自從得了那場病之后，他的才能沒有任何變化，只有性格突然變了。不過，嚴格說來應(yīng)該是精神病人吧，醫(yī)生也說，連這種程度的人都要一一住院的話，就算再有幾家精神病院也不夠用，所以沒辦法就放了。如果把那樣的東西送檢，我就會成為人們的笑柄。”
     “是啊。自古以來，成為宗教教主之類的人物，就有很多這種程度的精神病患者。當(dāng)然，一般人想要裝神弄鬼是不可能的。話說回來，就這么把對方給釋放了？”
     “不，完全放著不管也不行，所以我們安排了兩名刑警輪流蹲守。是不是和誰取得了聯(lián)系？那個邪教宗門一伙是不是在東京，和在京都的他互相知會，搞了一場‘Hit and Run’？”
     “邪教宗門的話題終于進入大時代了。”恭介也第一次露出了微笑。
     “那神像的下落呢？”
     “完全不知道它消失到哪里去了，也許它是披著翅膀飛過太平洋，消失在藍色大陸的神殿里了……賣那個的舊貨店我知道了，是業(yè)平橋附近一家叫井上的店，有個船員模樣的人帶著南洋特產(chǎn)來，他也沒覺得有什么可疑，就買下來裝飾在了店里。”
     “原來如此，關(guān)于被殺的村上先生說自己也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怪談，我總算有個頭緒了。可事到如今，不管你再怎么了解，也沒什么用了。”恭介正說著，桌上的的電話機響了。
     “嗯，是我，倉持。什么？那個楚魯……弄的一團糟被趕出去了？地點是大井的三信商事？那里的社長……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一臉疑惑地說：
     “神津先生，那個蠢笨的‘楚魯先生’好像跑到奇怪的地方去了。”
     “三信商事——應(yīng)該是發(fā)現(xiàn)尸體的飯島先生工作的公司吧？”
     恭介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關(guān)鍵，倉持警部也用力點了點頭。
     “是的，也有可能是邪教宗門的同伙，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     “我也一起來吧。”恭介沒花時間理頭發(fā)就站了起來。
     一開車來到大井站附近，倉持警部立刻看到看板上的文字，命令停車。
     那是一棟不大的兩層木造建筑。倉持警部一進門，就遞上名片說：
     “我是警視廳的倉持，剛才不是有個叫前田讓治的男人來訪你們事務(wù)所嗎？聽說動了粗，還被趕到了外面，他到底干了什么？”
     前臺的女孩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說：
     “我不太清楚……因為他說想見見社長，所以我轉(zhuǎn)告了一下，沒過多久，他就從社長辦公室出來了……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和恭介不禁面面相覷。
     “那么，請轉(zhuǎn)告社長。”
     兩人很快就被帶到社長辦公室。社長金原雄策是個五十歲上下的肥胖紳士，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兩人突然造訪，他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。
     “其實，我要問的不是別的，是關(guān)于剛才來這里的那個叫前田讓治的男人……”
     “你是說那個腦子有問題的男人嗎？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，反而說：
     “在那之前，你能告訴我那個男人在這里做了什么嗎？”
     對方反問道。
     “你說什么？簡直是夢話連篇。誰的偵探小說里出現(xiàn)過一個叫陳查理的中國偵探，我想應(yīng)該是那個偵探吧。什么有人不經(jīng)意間雕刻了那個雕像，或者那個雕像從海上浮出水面，某個島嶼沉入海底，他為了尋找那個，在一分鐘內(nèi)從京都飛到東京的話，之后就沒完沒了了，什么有人被殺啦，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。我也很忙，覺得陪不了那種人，就叫來了職員，把他帶到了外面……”
     原來如此，事情鬧到這種地步也沒什么好奇怪的，可是倉持警部和恭介都笑不出來，反而成倍地感到焦急。
     “你以前和那個男人完全沒有交涉過嗎？”
     “當(dāng)然沒有。”
     “這是誰的介紹信？”
     “不，沒什么特別的。”
     “盡管如此，你們還是經(jīng)常見面吧？”
     “我沒想到對方會是那種異常者。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和社長沒有說話，恭介一直盯著社長辦公室一角的玻璃盒子。
     倉持警部也跟著他的視線望去，結(jié)果吃了一驚。箱子里站著一尊赤裸的木像，似乎也是某個土人的偶像，正用可怕的眼神盯著這邊。
     “是楚魯神嗎？”倉持警部想了想，但馬上就明白并非如此。這尊雕像只有五根手指，頭上也沒有像寶冠一樣的珠子。
     “社長，那尊木像好像很罕見，到底是哪來的？”
     聽到恭介的問題，金原雄策的眼睛炯炯發(fā)亮。
     “那尊木像到底怎么了？那個怪人一進到這個房間，也不打招呼，就朝那邊走去，瞪了它兩三分鐘，從那時候開始，我就覺得他的樣子很奇怪……誠心地講，這尊木像沒有什么秘密吧，而是戰(zhàn)爭爆發(fā)之前，我曾去雅浦群島旅行過，那是當(dāng)時的紀念品。不管怎么說，這個房間實在是太寒磣了，所以只能作為裝飾使用……”
     “您不是對民俗學(xué)特別感興趣嗎？最近有沒有特別要買這種東西？”
     “沒有……那個男人也這么說，他嚷著要拿出一百萬、兩百萬，把這尊木像買回去，這尊木像到底怎么了？”
     警部似乎覺得不能再耽擱了，于是把楚魯事件的來龍去脈詳細地告訴了他。
     “哦，有這樣的事嗎？我去九州旅行，兩三天前才回來，這種事還是第一次聽說，沒想到飯島幫了大忙啊。原來如此，聽了你的話，那個男人錯亂的話似乎也能明白了，總之，他產(chǎn)生了錯覺，以為我得到了那個叫楚魯?shù)哪鞠瘢皇遣槔怼＿@是神的旨意還是什么—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被選中了什么的，所以他才會沖進來，說了些什么。”
     “患有精神疾病的人的心理是很難分析的，不過我想這點就算沒猜對也差不太多了。”
     “那么，那個叫楚魯?shù)哪鞠袷鞘裁礃幼拥哪兀磕羌一飶倪@房間里出去的時候說，‘汝——楚魯?shù)脑{咒，應(yīng)于汝身。’大家都在議論紛紛，到底是……”
     警部從包里拿出犬山直樹拍攝的照片，擺在桌上。
     事到如今，這已經(jīng)是能反映出邪神面容的唯一珍貴資料了。
     “這是楚魯？”
     凝視著那張照片的他，臉上霎時浮現(xiàn)出動搖的神色。剛才那豪放的笑容中，也隱隱帶上了一絲緊張。
     “你知道嗎？在哪里見過這個嗎？”
     “不，沒什么……”
     前臺的女孩拿著新名片進來了。倉持警部帶著一副“一切都已經(jīng)弄清楚了，不能再多待下去了”的表情，邀請恭介離開了這個房間。
     但是，恭介似乎對就此告辭感到有些遺憾。他的臉上明顯流露出一種想進一步詢問，卻不知從何切入的表情。
     在回去的車上，恭介盯著倉持警部的臉說。
     “倉持先生，我覺得你還是先徹查一下社長身邊的情況比較好。”
     “為什么？”
     “沒有為什么，我現(xiàn)在很困擾……直覺，當(dāng)然是直覺，為什么‘楚魯先生’今天突然跑到那家公司去了呢？為什么會知道那尊邪神的像在那個人手里……為什么會說出那樣詛咒的話，為什么社長看到那張照片會嚇一跳……都是謎。謎、謎、謎，接連不斷……我很擔(dān)心，如果這不是第二樁血腥事件的前提就好了……”
     恭介的猜想并沒有錯。不久，金原雄策的尸體也被發(fā)現(xiàn)。于是，在事件的第二幕中，這尊邪教之神的木像在人們眼前展現(xiàn)出它的可怕面目。
注：
「陳查理」：チャーリー?チャン/Charlie Chan，中文翻譯為陳查理或陳查禮，厄爾·德爾·比格斯（Earl Derr Biggers）創(chuàng)作的華裔警探，是一個反傅滿洲（黃禍）的正面華人形象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（七）

     五天后，金原雄策死相慘烈的尸體被發(fā)現(xiàn)了。致命傷是被什么鈍器重擊后腦勺，再加上面部被擊打的血肉模糊，被發(fā)現(xiàn)漂浮在太宰治投水自殺附近的櫻上水（桜上水）。雖然他的臉只有一堆令人毛骨悚然的肉塊，但從紙盒里的名片和隨身物品，還是能夠立即辨認出尸體身份。那個紙盒里裝著超過一萬日元的現(xiàn)金，光尸體手腕上的金表也值好幾萬塊，但這些都和原來一樣。口袋里有支票本，但沒有伸手觸摸過的痕跡。
     從這樣的事態(tài)判斷，首先會不會是取物殺人的疑慮一下就消失了。
     如果只是單純的搶劫殺人，把這些現(xiàn)金和值錢的物品與尸體一起棄之不顧，即使不是搜查當(dāng)局，按常人的常識來想也是不可能的。
     那么，殺人的目的是什么呢？
     金原雄策的家立刻被仔細搜查了一番。因為房子面積不大，大約三十五坪左右，所以搜查起來并沒有費多少功夫，但當(dāng)倉持警部打開書房一角鐵質(zhì)文件柜的鎖往里看時，他忍不住跳了起來。
     楚魯之像！
     當(dāng)然，這些實物警部也從未見過。只是，犬山直樹拍下的照片中，它的姿態(tài)和浮現(xiàn)邪惡冷笑的面容，都像烙印在視網(wǎng)膜上一樣，留下了鮮明的印象，所以不可能辨認不出它的真面目。
     “夫人，這個，這個木像是怎么回事？”
     “那種東西到底是什么？”
     雄策的妻子鎮(zhèn)枝因喪夫之痛而泣不成聲，大概倉持警部詢問的時機和場合太不合乎常理了，她咬牙切齒地用不情愿的語氣回答。
     “不，夫人，您要是不高興可不好，不過，我絕對不是因為想貪便宜才這么問的。其實說來也很奇怪，我認為這尊木像可能是金原先生失蹤的直接或間接原因……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說完，立刻把這尊邪神像的離奇因緣講了一遍。
     “這就是木像有這么可怕的理由嗎？”
     鎮(zhèn)枝最初就很生氣，雖然不知道她對于警部的說明理解到了怎樣的程度，但她還是嚇得渾身發(fā)抖。
     “不知道，我不知道，它為什么會在這種地方，我一點也不知道……”
     “你丈夫是不是從哪里弄來了，瞞著你？”
     “也許吧，一定是這樣的。那個文件柜里放的全是公司的文件和其他東西……我連怎么開鎖都不知道……”
     確實，姑且不論其大小，這個用薄鐵板做成的文件柜，原本的目的不過是用來裝文件的。至于更值錢的銀行存折、股票、保險單等，則放在一個結(jié)實的小型保險箱里，鎮(zhèn)枝也知道怎么開鎖。
     在金原雄策的家里，除了這尊木像之外，沒有其他引人注意的東西。在工作上，他做事嚴謹，公正無私，但在工作以外的私生活中，他是個溫和多興趣的人，也沒有什么招人嫉恨的地方。在家庭上，作為一名有二男二女的好父親，他也沒有什么瘋狂的癖好。
     不管怎么說，從陷入悲傷的這位夫人那里，幾乎不可能再問出更多的問題，但這位老練的警官一邊安撫著對方的情緒，一邊說出了與這座木像有關(guān)的幾個事實。
     與第一名犧牲者村上清彥一樣，金原雄策似乎對民俗學(xué)和原始藝術(shù)的收藏頗有興趣。倉持警部他們在公司接待室看到的雅浦土人木像就是其中之一，另外還有幾件類似的作品，都是在自家倉庫和壁櫥里發(fā)現(xiàn)的。只有楚魯神像在其中受到了與眾不同的待遇。
     另外，準確的日期夫人也記不清了，大概是前田讓治沖進公司后說了幾句荒唐的話的前后吧。雄策對夫人說，這次挖了個大便宜。不管怎么說，確實是資本的十倍左右，所以他自豪地說，即使是業(yè)余愛好也不一定非得浪費錢，綜合各種情況來看，他指的應(yīng)該是楚魯神像。
     不過，雄策從誰那里、通過什么途徑、花了多少錢買下這尊雕像，夫人一概不知情，而倉持警部也無法立刻確認。
     倉持警部回到警視廳說起這件事時，神津恭介那充滿睿智的漆黑雙眸中浮現(xiàn)出深深的疑惑。
     “倉持先生，我覺得這就可以解釋我們剛進那家公司時他的態(tài)度了，畢竟那些藝術(shù)品收藏家都有一個奇怪的癖好。即使是行蹤不明或者懷疑是贓物的東西，只要東西好，就不會輕易讓步。而且越是這樣的東西，越是要秘藏在倉庫里，很少讓人看到，所以盜竊或變賣美術(shù)品的案件很難解決。”
     “確實如此，從統(tǒng)計上來看……”
     “所以說，當(dāng)時‘楚魯先生’對他大喊大叫，爭辯質(zhì)疑，他嗤之以鼻，把他趕了出去，也沒什么奇怪的。如果能證明他是合法的所有者就另當(dāng)別論了，因為那位先生說的話，從頭到尾都是一團亂，就算被當(dāng)作精神病也無可厚非。但是，當(dāng)我們拿出那張照片詢問他的時候，他似乎也動搖了，為什么呢？”
     “你有些耿耿于懷了對吧？如果是什么狂熱者還好，被稱為名偵探的你和現(xiàn)任警部的我都一起跳了進去……”
     “也許吧。當(dāng)然，這是一種看法……還有一種看法。他和村上清彥一樣，對那座木像的來歷一無所知，只是把它當(dāng)成一個玩物拿來，被我們這么一說才大吃一驚。”
     “原來如此，這也不能說不可能。”
     “所以他最后生氣地把楚魯先生趕了出去，但后來可能會認為這東西真的值一兩百萬，覺得自己淘到了好東西。”恭介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。
     “倉持先生，這個案子終于有了進展，需要先做幾件事情。”
     “什么事？”
     “第一，我想知道那尊木像的具體價值，當(dāng)然，藝術(shù)品的價值是可有可無的東西，但萬一在X光檢查或什么其他時候發(fā)現(xiàn)了木像的胎內(nèi)藏著寶石，那么，楚魯先生就絕對不是什么有精神病的狂信者，只是模仿偽裝而已。”
     “我知道了，馬上就去檢查，那第二件事呢？”
     “我想知道金原先生為了得到那尊木像花了多少錢，以及他投入的資本，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確認到這個程度，但有了這個數(shù)字，成本計算就會變得輕松。”
     “那個也會盡可能調(diào)查的，下一件呢？”
     “第三，我希望你能盡可能細致地找出這兩個人物的共同熟人。比如調(diào)查名片和賀年卡……這種詳細的調(diào)查，畢竟做餅還需做餅人，術(shù)業(yè)有專攻，你們這些專家應(yīng)該能找出一兩個吧。第一起案件發(fā)生時，怎么也找不到木像被盜的證據(jù)。所以可能是村上先生自己拿出來交給第三者的，或者……當(dāng)然，這是基于那個神像沒有超自然神秘力量，不會自己一個人飛翔行走這一常識的假設(shè)而進行的討論。”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(八)
     神津恭介的疑問終于得到了解答。不同尋常的、奇妙的答案……
     第一，對這尊木像進行了嚴密的X光檢查。而且無論是本體還是底座，別說是藏著寶石了，就連標記寶物藏匿地點的地圖都沒有，偵探小說般的解釋首先被粉碎。
     如果沒有這樣的秘密，這座木像的價值不過是作為美術(shù)品和信仰對象的價值。對此，幾位鑒定者都感到不解。說是5000日元也覺得有道理，100萬日元也認為合理，3000萬日元也不得不說有理——只能得到這樣模糊的評價。這實在是不可思議，以現(xiàn)在的日本物價來看，面值不過五日元的舊郵票，居然能以幾千萬日元的高價成交，倉持警部也不得不接受這個意見。
     然而，為了得到這尊木像，金原雄策花費了高達五百萬日元。這是飯島敏男在賬簿上如實記錄后，從公司資金里得出來的結(jié)論，當(dāng)聽到這個金額時，倉持警部和神津恭介都驚訝得合不上嘴。而且，這筆錢是以劃線支票的形式匯進了村上清彥的銀行賬戶。結(jié)果，第一個犧牲者以五百萬日元的價格賣給了第二個犧牲者。所以村上家倉庫里的邪神像消失了，放在金原雄策的文件箱里，也是因為村上清彥把楚魯神說成會帶來莫大福氣的神的關(guān)系，喝醉了還在嚷嚷，也不是不能理解的。畢竟花五千日元得到的東西，實際上已經(jīng)翻了千倍，而且雄策也有可能以一千萬日元的價格再賣給別人……
     結(jié)果，這筆交易在法律上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任何不正當(dāng)行為。然而，買賣雙方都很滿意的這樁木像交易，卻先后給這兩個人帶來了奇怪的結(jié)局，難道真如狂熱信徒前田讓治所預(yù)言的那樣，是邪教之神楚魯詛咒的結(jié)果嗎？
     這些暫且不論，對第一起案件中接受調(diào)查的人，又進行了大體上常規(guī)的追加調(diào)查。
     首先，那個狂熱信徒，也就是Mr.楚魯，前田讓治，這次也去了北海道旅行，不在東京。作案前夜，他確實住在登別的賓館里，飛機上也查了一下，但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一個可疑的人——就像神津恭介所處理的某起案件的犯人，晚上坐飛機從札幌出發(fā)，第二天早上乘從東京出發(fā)的飛機回來。雖然懷疑他可能是學(xué)習(xí)故智制造了不在場證明，但是柳樹下不會一直有泥鰍。
     犯罪行為——拋棄尸體暫且不談，殺人時間約為晚上十點左右，但這次犬山直樹沒能給出那個時間的不在場證明。因為他在自家的外屋——由書房一角改造成的暗室里沖洗照片，“到底有什么動機讓我殺掉金原先生呢？”——他反擊道，前來拜訪的刑警不得不夾著尾巴離開了。
     第一樁案件的發(fā)現(xiàn)者，飯島敏男，當(dāng)晚在一個赤線區(qū)域(即紅燈區(qū))過夜。他只說因為公司有事要出差，之后是否發(fā)生了家庭糾紛暫且不論，殺人不在場證明完全成立。除此之外，對熟人、公司相關(guān)人員等進行了細致的調(diào)查，但所有的努力都化為泡影。結(jié)果是六點多時，被害者在銀座的一家餐廳和朋友一起吃飯，說接下來還要和人見面，然后就分手了，之后的行蹤完全未知。
     隨著情報的收集，倉持警部越來越厭煩了。結(jié)果是，這兩起案件都是偶發(fā)性的——和楚魯?shù)牡裣駴]有任何關(guān)系，只是俗稱的帶來噩運的邪神嗎？還是說相信這個神的一個或幾個邪教信徒共同策劃了這次犯罪，他認為只有這二者之一能夠解釋。
     而且，這尊楚魯?shù)哪鞠瘢赬光檢查結(jié)束后，甚至都沒有成為證物。
     因為是辦理正規(guī)手續(xù)借回來的，理應(yīng)原封不動地還給金原家，但鎮(zhèn)枝夫人固執(zhí)地拒絕了。即使是主人花了五百萬日元買到的，即使價值五千萬日元，也不想要這么不吉利的木像。她給的首要回答是，把它砸碎當(dāng)柴火用。
     神津恭介來到警視廳時，倉持警部又找他商量如何處理這座雕像。
     “神津先生，這次我也完全得了‘楚魯神經(jīng)過敏癥’(チュールー?ノイローゼ）。不管怎么說，作為證物沒收來也就算了，因為沒有人認領(lǐng)，所以就這么不上不下地懸著……在這樣的情況下，把這個帶到警視廳后，我的部下一個被摩托車撞倒，一個得了肺病……照這個調(diào)子下去，搜查一課馬上就要全軍覆沒了。”
     “就像捏著撲克牌中打不出去的閑置王牌一樣。”
     恭介也露出苦笑。
     “不如就像金原夫人說的那樣，把它砸碎燒掉。”
     “豈有此理，在未接觸神的情況下——光是買賣就能死于非命——畢竟是邪教的神，就算用神式或佛式的方式祈禱也毫無效果。”
     “在你如此膽顫心驚的時候，我也沒有辦法。”
     就連神津恭介這次也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。
     “雖然我覺得這在理論上是很荒謬的，但從實際問題來看，還是有這種說法的。據(jù)我認識的算命先生說，人類中也有背負著這種厄病神的人種，和這些人打交道，連我的運氣都會變差了。”
     “就叫做‘楚魯族’吧。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一臉痛苦地回答。
     “對了，除了尋找兇手之外，我還有一個好辦法來處理木像。凱撒的歸凱撒(カイゼルのものはカイゼル），就還給楚魯先生，怎么樣？”
     “那個自稱是殺人兇手的人？”
     “是啊。不管怎么說，他自己來日本就是為了尋找那尊木像，還說愿意付一兩百萬，為了得到它，不惜用超自然的力量殺人——那個楚魯神如果知道可以被信徒抱回新加坡或某個秘密殿堂，或許就不會再在日本游蕩了。”
     “原來如此，這也是個好辦法。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。雖說他是在警視廳工作的警部，但畢竟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。會被傳染病之類的迷信所迷惑，姑且不論殺人事件，只想盡快與這尊木像斷絕關(guān)系，這也不足為奇。
     “但是……我只有一個條件。”
     “什么條件？”
     “為什么前田讓治會認定金原先生的手上有木像呢？我的條件是要弄清楚這一點。據(jù)我認為，應(yīng)該有人通過電話、信件或直接見面，向他透露了行蹤。那就是兇手——就算他說用透視術(shù)或者什么手段識破了這些，那也只是他的借口罷了。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也點點頭。
     “原來如此……那么，神津先生，你對木像的交易有什么懷疑嗎？”
     “是的……從表面上看，好像是村上先生把那尊像以五百萬的價格賣給金原先生的交易，但背后似乎隱藏著什么秘密？”
     恭介說著，廳里的電話響了。倉持警部剛拿起話筒說了些什么，突然臉色大變，用手捂住話筒說：
     “神津先生，認領(lǐng)木像的人來了。”
     “飯島敏男，他說是金原遺孀委托他來的，就是他。”
     這事連恭介都沒有料到，像被擊中般臉色大變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     “竟然如此，很讓人在意啊……但既然對方這么說了，所有權(quán)就在對方手里了，也只能交給他了。”他吐出這樣一句話。
     倉持警部離開房間，和飯島敏男會面，辦完手續(xù)回來后，神津恭介仍保持原來的姿勢，用手撫著額頭，陷入沉思，他突然抬起頭來。
     “倉持先生，我剛才想到一個奇怪的問題，來取回那尊木像真的是那位未亡人的意愿嗎？”
     “那是因為……我也覺得不可思議，又再三確認了一下，那位夫人一開始也是出于感情，說不需要那種不吉利的東西，后來還是打起算盤，不知道要幾千萬日元呢，是不是覺得就這么把它白白扔掉也太可惜了呢？不，不管怎么說，我們可是麻煩透頂……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的話還沒說完，恭介就用手指著電話機說道：“以防萬一，請先打電話確認一下。”
     這種時候，恭介的態(tài)度有著任何人都無法反對的威嚴和分量。倉持警部默默地拿起話筒，撥號。
     幾分鐘的通話結(jié)束后，倉持警部掛上電話，他的臉上明顯流露出不安的神色。
     “神津先生，看來遺孀想要找回那尊木像并不是她的本意。”
     “果然……那是他勸你的？”
     “是的，當(dāng)他問我如何處理那尊木像時，我回答說，怎么樣都無所謂。于是，他說想作為社長的遺物要回去，我一邊想著為什么又要這么不吉利的東西，一邊在文件上蓋章。”
恭介突然站了起來。他在房間里大步走了一會兒，突然停下腳步，用好奇的眼神看著倉持警部。
     “倉持先生，看來這樁離奇的案子也能得到合理的解決了。請立刻出動警察，把那家公司——三信商事的賬簿全部沒收，讓專家來調(diào)查吧。”
     “神津先生，怎么了？”
     “因為我懷疑飯島敏男挪用了公司的錢——而且恐怕有五百萬左右……話雖如此，但根據(jù)案件的進展情況來判斷，他應(yīng)該是從哪里拿錢來填補窟窿的，所以外行可能一眼都看不出來，但專家應(yīng)該能找出。”
     “為什么……精確到金額……那五百萬日元的現(xiàn)金，是拿到這尊楚魯像，然后約定交給別人而收取的定金嗎？”
     恭介默默地搖搖頭，關(guān)于這件事，他沒有再多說什么。
     然而，事實雄辯地證明了恭介的推理。確實，會計上出現(xiàn)了五百萬日元的窟窿。不過，這個窟窿在村上清彥被殺后馬上就被填上了，再這樣下去就不會露出任何破綻。
     可是，犯下貪污罪的飯島敏男抱著楚魯?shù)哪鞠駨木晱d消失后，就再也沒有回到過公司和家里……
注：
「柳樹下不會一直有泥鰍」：柳の下にいつもどじょうはいない，類似于守株待兔，意思是在柳樹下幸運的捉到過一次泥鰍，不意味著次次都能在那里捉到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九)

     飯島敏男立刻被全國通緝，但逮捕他的結(jié)局終究是人力所不能及的。
     他也是被邪教之神所迷惑的第三個犧牲者，當(dāng)司法的手觸及他的時候，他已經(jīng)變成了一具無法開口的尸體。
     “楚魯先生”前田讓治乘飛機回到東京的時候，他的身邊有兩、三名刑警輪流盯梢，當(dāng)他跑到位于西銀座后街的一家叫“松緣”的小餐館時，身后當(dāng)然也有一名刑警像蜱蟲一樣緊咬著他不放。沒過多久，他就看見被通緝的飯島敏男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走進門口，不由得叫了一聲。按理來說，應(yīng)該當(dāng)場行使職權(quán)逮捕他，而且這樣一來，或許還能防患于未然，避免接下來的第三起慘劇緊接著發(fā)生。不過，熱心工作的他起了一石二鳥念頭，暫時避開了飯島敏男。他確認這兩個人進過同一個房間后，向警視廳聯(lián)絡(luò)，對老板娘說明情況后，自己則躲到隔壁房間偷聽兩人的對話。遺憾的是，這種努力并沒有起到多大的效果……人的聲音就像蚊子叫一樣低沉，無論怎么側(cè)耳傾聽，都無法傳到隔著一扇拉門的這個房間。可是，過了十二三分鐘，他突然聽到有人撲倒在榻榻米上的聲音，以及垂死掙扎的痛苦呻吟。
     “敬贊楚魯神……”
     他聽到了瘋狂的呢喃聲。
     這位刑警不由得跳起身，拉開房間的拉門，只見餐桌上立著一尊可怕的邪神像，前田讓治正雙手合十對著邪神像禮拜。
     然而，在餐桌對面，飯島敏男卻像一只巨大的尺蠖一樣橫躺著，嘴里吐著夾雜著血的黃色液體，痛苦不已。刑警摸到他的脈搏時，心臟最后的跳動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，但現(xiàn)場異常的景象，就連經(jīng)常出入修羅場、對血腥光景已經(jīng)麻木的他，也被這讓人毛骨悚然的氛圍包圍著，嚇了一跳。
     “是你，是你干的嗎！”
     面對刑警的質(zhì)問，前田讓治沒有絲毫動搖的神色，他睜開閉著的眼睛，恍惚地說：“不是的，那個男人因為觸怒了楚魯大神，自己丟了性命……”
     “那么，你們?yōu)槭裁磿谶@里碰面呢？”
     “這個男人打電話來，說要賣掉楚魯神的雕像，所以我按照約定來到這里，在這里領(lǐng)回雕像，開了兩百萬的支票。在那個男人的衣服上隨便找一找就能找到。銀行里隨時都有六七百萬，不用擔(dān)心會倒閉。”
     前田讓治閉上眼睛，繼續(xù)誦著咒文，仿佛眼前的尸體與自己無關(guān)。如果當(dāng)時沒有接到急報趕來的搜查一課的人沖進這個房間，這個刑警說不定也會尖叫著從房間里沖出來。
之后，出現(xiàn)了難以形容的混亂。氣勢洶洶地沖進來的身經(jīng)百戰(zhàn)的警員們，也忘記了原本系統(tǒng)的工作順序，這個事件中包含了很多讓人目瞪口呆的要素。只是，那些以為只要逮捕兩個人就行，而從警視廳跑出來的人，面對意想不到的殺人現(xiàn)場，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。
     三十分鐘后，搜查一課又有更多的科員、鑒識科員趕了過來。稍后，倉持警官和神津恭介趕到現(xiàn)場時，搜查工作終于回到了正軌。
     兩人脫下鞋子，一走進玄關(guān)旁的房間，身穿白大褂的鑒識科成員立刻走了過來。
     “這次是毒藥，氰酸化合物……”
     “你覺得放在什么地方了？”
     “酒瓶、玻璃杯、酒菜，我們馬上分析，不過稍微聞了聞，似乎都沒有異常。”
     “一個人被殺了，另一個人還活蹦亂跳的。如果是氰酸化合物的話，至少應(yīng)該是來了之后喝掉或被灌的。沒想到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被跟蹤了，心想已經(jīng)逃不掉了就……”
     “你絕對不會注意到我在旁邊窺視。”最初沖入現(xiàn)場的刑警氣沖沖地回答。
     恭介用冷靜的目光注視著，“總之先去現(xiàn)場看看吧。”
     沿著長長的走廊匆匆往里走，當(dāng)然，前田讓治抱著楚魯神像被帶到別的房間去了，沒有出現(xiàn)。倉持警官一邊聽著眾人的說明一邊點頭，恭介用手帕包住手，從榻榻米上撿起一個小瓶子。是哪個藥店都有賣的治宿醉的藥——瓶裝漂亮糖衣片的養(yǎng)肝藥。
     恭介把藥片放在手掌上，一片一片地注視著，臉上浮現(xiàn)出燦爛的微笑。
     在血腥味還未散盡的殺人現(xiàn)場露出這樣的微笑，看起來有些不謹慎，但這是捕捉到蛛絲馬跡時恭介的習(xí)慣。
     “倉持先生，你看，這片藥片果然如我所料被做了手腳，是豎著切成兩半，把里面的藥和什么東西混在一起，再用明膠什么的粘在一起。近來，稍微聰明一點的犯人就會做這種事，因為既沒有氰化鉀的氣味，而且喝下去后，胃里的糖衣溶解，毒的效果顯現(xiàn)，需要十分鐘到十五分鐘。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目不轉(zhuǎn)睛地盯著恭介的眼睛。“毒殺中也出現(xiàn)了這樣的新手段嗎?雖說良藥苦口，但從今往后，即使是服用維他命劑，也得仔細再仔細地檢查才行。”
     “這種情況還算好。如果充分利用胃中的酸性，即使服用氰化物，胃也不會吸收，只有到了腸道才能發(fā)揮毒性。這種方法從喝酒到死亡至少需要兩個小時，犯罪調(diào)查也很麻煩。”
     恭介以學(xué)者的口吻淡淡地介紹了毒理學(xué)的一些知識，然后回過神來環(huán)顧四周。
     “對了，那位先生呢？楚魯先生呢？”他問道。
     “既然是兇手，我就讓他先在對面房間等著。”
     “兇手？現(xiàn)在說還太早。倉持先生，我們先去找他談?wù)劙伞！?br />      當(dāng)然，倉持警部也不能否認。兩人走進前田讓治等待的房間，讓治像小孩抱著人偶一樣，把楚魯像抱在胸前，用快要哭出來的眼神看著倉持警部。
     “倉持先生，這次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可是這些人卻欺負我，說‘是你殺的’。”
     “不是欺負人吧？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皮笑肉不笑地說：“因為你太認真地贊美神的力量，所以連警視廳的人都被楚魯教搞得暈頭轉(zhuǎn)向。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，從京都瞬間飛到東京犯下殺人罪，就算抓不到那個人，但只要是毒殺了坐在面前一起喝酒的人，就有嫌疑。我們可以逮捕他們。”
     “但是，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……這次我也完全沒有理由犯下殺人罪。對方老實地說要把神像讓給我，我就像他說的那樣，來到了這里。結(jié)果在交易的過程中，對方說這是用于緩解宿醉的藥，就拿出藥片吃了，然后自己倒在了地上。”
     恭介和倉持警部面面相覷。
     “那么你的意思是說對方自殺嗎？”
     “不知道是不是自殺，反正是對方自己死了。我因為終于得到了這尊雕像而高興得心跳加速，一開始還以為他是醉倒了，可當(dāng)那個刑警走進來發(fā)現(xiàn)他已經(jīng)死了的時候，還是覺得神的力量很可怕。我想，正因為有人想從旁伸手奪去那尊尊貴的雕像，才會受到這樣的神罰。”
     他本來就是個頭腦不正常的狂熱信徒，現(xiàn)在越發(fā)興奮起來，這個回答就像隔靴搔癢般讓人煩躁。
     “那么，被害人和你以前就認識了嗎？”
     “哪里的話，我根本不認識他，剛才不是說了嗎，是他打電話叫我來的。總之，在我看來，不管對方是誰，只要是能把這尊雕像交給我的人，我就答應(yīng)出兩百萬，我只是兌現(xiàn)了。”
     恭介在一旁不耐煩地問。
     “前田先生，關(guān)于你會不會成為這次殺人的嫌疑犯，還處在微妙的界線上，所以請您慎重回答。你當(dāng)時是怎么發(fā)現(xiàn)金原先生得到這尊木像的？”
     “不知道是誰打電話來，告訴了我這件事。”
     “那個聲音——和今天電話里的聲音是一樣的嗎？和在這里死去的這個人的聲音是一樣的嗎？”
     “不是的。雖然不知道是誰，但我認為這是神的旨意。”
     “說是神，其實是邪神，還是惡魔……”
     恭介自言自語地低聲說著，對倉持警部使了個眼色，便離開了房間。
     “神津先生，他果然是邪教宗門的頭目吧？他是想模仿狂熱信徒的樣子來逃避自己的罪行，但接著調(diào)查下去肯定會自供罪狀的。找奇怪的木像只是個借口，說不定和走私或其他犯罪有關(guān)。”
     恭介用力搖了搖頭。“這恐怕是不可能的。即使是邪神，今夜犯人也難逃神的審判。”
     “怎么說？”
     “因為殺害村上先生的兇手是飯島敏男。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張著嘴呆立了好一會兒。
     “為什么？他到底有什么動機……那當(dāng)然是有機會的，但要殺一個人，不是僅憑一點簡單的動機就能做到的。”
     “動機是有的，為了掩蓋自己貪污的罪行……”
     “殺了一個毫不相關(guān)的人要怎么掩蓋貪污罪呢？把那尊木像拿到手，然后賣給誰？”
     “這里面有相當(dāng)復(fù)雜微妙的高等數(shù)學(xué)。總之，他已經(jīng)成功完成了計劃的百分之五十……不過，剩下的百分之五十，是我們所必須追求的，就在今晚！明天就晚了。”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(十)

     恭介立刻和倉持警部帶著數(shù)名警官驅(qū)車趕往村上清彥家。滋子正好在接待室與犬山直樹說話，恭介制止了想要離開的直樹，一開口就說：
     “太太，我找到殺害你丈夫的兇手了。”
     “啊！”滋子仿佛要把激情寄托在這句話上，渾身顫抖著，“誰？那是誰？”
     “就是發(fā)現(xiàn)你丈夫尸體的飯島敏男，這幾天他一直隱匿行蹤四處逃竄，今晚終于被逮捕了。倉持先生為這一事實而感到遺憾……”
     滋子和直樹似乎被這意外的解決驚呆了，臉色都變了。
     “可是，為什么那個人要找毫無關(guān)系的清彥……”
     “這就是奇怪的地方。在此之前，我想問的是……把那尊名叫楚魯?shù)男吧裣窠唤o金原氏的，是你們兩個人嗎？”
     滋子痙攣般渾身發(fā)抖，目不轉(zhuǎn)睛地盯著直樹的臉。
     “嗯，是啊……我想早點把那種惡心、不吉利的木像除掉，所以私下告訴我先生，拜托犬山先生處理掉……”
     “金原先生說要花五百萬買下，我就把那張支票原封不動地交給他。不過，我們答應(yīng)收取百分之五的手續(xù)費……”
     “你們兩個之前為什么不把這件事告訴警察呢？如果你們告訴我，調(diào)查的時候就會省很多工夫……”
     直樹一邊用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，一邊說：“這個……我覺得和事件沒有直接關(guān)系，況且村上君死于非命，金原先生也被那么奇怪的殺死了，我不想再想起和那尊木像有關(guān)的事。然后……”
     “都說盡快忘記不愉快的回憶是通往幸福的道路，但那也只是在合適的時候，忘記合適的事情。”
     恭介一副冷嘲熱諷的樣子，和平時完全不像。
     “那么，為什么要給買方回扣呢？五千日元買來的東西賣到五百萬日元，你拿五分，對方的中間人飯島敏男也拿五分的手續(xù)費，這是理所當(dāng)然的，但為什么要把五百萬日元的現(xiàn)金原封不動地還給對方呢？”
     “你在說什么呢……我完全搞不懂……”
     “您是說不明白嗎？這是很簡單的數(shù)學(xué)……首先，他從你們那里拿了五百萬，填補了自己貪污的賬本。然后開了五百萬的支票還給你們，這樣一來，你們在扣款上一分也沒損失。作為交換條件，如果把那尊木像交給他，對方的帳簿上就會有五百萬日元買下它……”
     犬山直樹歪著嘴，嘲諷地盯著恭介的臉，“神津先生，你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盤？夫人為什么要做這種蠢事？”
     “因為是你殺了金原雄策。”
     “你說什么？”
     “裝糊涂也沒用。你的搭檔已經(jīng)坦白了……雖然有些細節(jié)還沒交待，但估計今晚就會把罪狀全供出來。”神津恭介用比堅冰更冷漠的語氣，尖銳地接著說道。
     “這次二重殺人的真相是交換殺人……你們將此與邪教之神聯(lián)系起來，可見你們的深謀遠慮。你們大概是怕不貞的關(guān)系被丈夫清彥知道而離婚，而且還對這個家的財產(chǎn)戀戀不舍吧。說不定除了那尊楚魯像，清彥的收藏品中還有很多值錢的東西……飯島敏男也花光了五百萬，一心害怕著什么時候漏洞被發(fā)現(xiàn)，被關(guān)進監(jiān)獄。為了遮掩一樁罪行，那么再犯下多大的罪也在所不惜，在這種犯罪者特有的心理驅(qū)使下，終于對金原氏燃起了殺意……如果兩組受害者和兇手結(jié)合在一起，那就是沒有動機的殺人。有動機的人有不在場證明，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連動機都沒有。”
      “我有不在場證明！”
     恭介反駁犬山直樹的話。
     “你在那個時間從暗室里溜出來，把車開走，這一點已經(jīng)調(diào)查得很清楚了……第二起案件需要不在場證明的不是你。”
     “騙人！騙人！都是瘋了的瘋言瘋語！”
     “發(fā)瘋的是前田讓治，如果他沒有出現(xiàn)，你們可能也想不到這個殺人計劃。因為出現(xiàn)了那樣的人，說什么要在一秒鐘內(nèi)從京都飛回東京，這件事就更加棘手了。當(dāng)然，這從一開始就在你們的計劃里……你們先把楚魯之像拿出來，以低價賣給金原氏，然后飯島敏男殺死村上先生，你再替他殺人。如果能在對方家里找到楚魯?shù)牡裣瘢敲待嫶蟮慕疱X往來也能找到理由……給前田先生打電話，讓他進對方公司，不也是你的小伎倆嗎？”
     犬山直樹一言不發(fā)。他就像楚魯之像一樣，雙眼充斥著邪惡的光，目不轉(zhuǎn)睛地盯著恭介，仿佛在尋找反擊的機會。
     “連警視廳都認為是那個楚魯教的信徒指使著犯下了罪行，所以你們的作戰(zhàn)計劃非常成功。只是飯島敏男又產(chǎn)生了奇妙的欲望，想把那尊木像賣給前田先生，于是增生了新的疑惑。對那么不吉利的木像還有執(zhí)念，不是一般人的神經(jīng)。警視廳立刻出動，開始對公司進行搜查，他得知消息后慌慌張張地逃走了……今天晚上，他和前田先生見面，在收錢的時候被逮捕了。”
     神津恭介從口袋里拿出糖衣藥片，放到對方面前。
     “你對這種藥有印象吧？交換殺人是很不錯，但它的弱點在于必須不斷懷疑對方，你甚至想把飯島敏男也一起埋葬掉。把他的藥調(diào)換，在里面摻入含有氰酸化合物的藥片……他大概是想，這樣的話，吃下去要花些時間才能死，這樣就不會被人識破了吧。這樣還要否認嗎？”
     直樹的臉上浮現(xiàn)出一絲笑意。倉持警部在一旁拼命觀察他的表情變化，他的笑容異常怪異，甚至讓人覺得這個男人下一瞬間就會哈哈大笑起來。
     “你……我先走一步！”
     突然，旁邊的滋子口吐鮮血，喊了一聲。然后左手捂著嘴，像蝦一樣撲騰一下，撲通一聲倒在地板上。
     “氰化鉀！”
     恭介跪在地上，抱起她的身體，神色黯然地喃喃道。他的語氣仿佛同時在對倉持警部和自己說。
     “有心理準備的自殺……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。”
     這一瞬間，直樹臉上的微笑消失了，兩道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。雙手被銬上手銬，對著滋子的尸體說：
     “你也太操之過急了……把這些藥片拿出來的時候，我還以為我贏了呢……飯島敏男被活著逮捕，是神津恭介虛張聲勢的得意一招，既然把藥片拿出來了，他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死了……只要他死了，其他的都無所謂，總有辦法逃走的……”
     倉持警部這時才明白恭介為什么急于追問。
     與此同時，他也理解了兇手最后露出迷之微笑的意義。直到最后的最后一刻，他依然執(zhí)拗地堅持著，沒有放棄勝負……
     被警視廳傳喚后，犬山直樹似乎放棄了所有，淡然地坦白了一切。
     他的目的當(dāng)然是為了村上家的財產(chǎn)和妻子滋子，但發(fā)展到具體的殺人計劃，據(jù)說是在看到那尊可怕的楚魯像之后。
     這個邪教之神果然具有人智無法理解的魔力嗎？僅僅是拿起那尊雕像，凝視著它的眼睛，人就會被這種不可思議的魔力所吸引，或被推上犧牲的祭壇，或犯下殺人的罪行嗎？
     這尊楚魯神像自然是前田讓治的。這位狂熱信徒訪問日本的目的至此達成。
     他意氣風(fēng)發(fā)地訂了去新加坡的機票。然而，就在出發(fā)的三天前，他也發(fā)生了車禍，不得不追隨這幾位犧牲者而去。
     而且，在他的手中并沒有發(fā)現(xiàn)邪教之神楚魯?shù)哪鞠瘛Ｊ呛退型瑯有叛龅娜耍人纫徊奖е@尊像漂洋過海，安置在新加坡的秘密會堂里了嗎？
     又或者，前田讓治的妻子害怕把這尊血腥的雕像放在身邊，所以想辦法把它處理掉，讓這尊木像在某個舊貨店的角落里落滿灰塵，等待下一個新的犧牲者再度出現(xiàn)？
     這是一個誰也無法回答的謎。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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